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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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但這一年的五月初五,二人還在北上的途中,實在不便慶祝,只待日後再行加冠之禮。然而即便如此,方小無賴還是纏著傾宇給自己小小的慶祝了一下,兩人偷跑出去,在月下獨酌,好不愜意。

“弱冠少年,卻仍是孩子心性。”肖傾宇對方君乾的評價,從來都是一針見血。

方君乾瞇了瞇眼,正待回他一句,卻聽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笑聲:“少閣主性格頑劣非常,偏偏本事又大,怕是只有公子才能鎮得住他。”

肖傾宇聽了這話,並無什麽反應,只是微微笑著道:“何時來的?”

傾顏上前幾步,推著他望房裏走,一邊答話:“一個時辰前剛剛趕到,”她微微擡了頭,目光透過微開得窗子望了出去,“公子與少閣主可選了個好地方。”

“西海風光與內陸迥異,實是造化神功。”肖傾宇頷首接道,“比之青山翠竹,又是一番不同的氣度。”

前者幽,後者廣。前者靜,後者動。前者安泰,後者磅礴。

然不論哪一種,悉屬天籟,亦須應自然之道。

方君乾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紅木椅子上,先為自己添了一杯茶,不客氣地道:“傾顏姑娘一來,準沒好事兒。”

傾顏眼下在做什麽,二人已是心照不宣。那長安城郊清幽僻靜的桃源如今早已辟為來往行客爭相一觀的桃花齋,齋裏似乎有源源不斷的好茶從四方運來,好茶之人更是齋中常客。那些人自有一種雅趣,品詩論畫,談古論今,江湖軼聞悉數流傳於此,好不熱鬧。

那桃花齋介於江湖同平民百姓之間,又取在京畿之地,如此便可說是囊盡了天下消息。

桃花齋的主人,是這個身著湖綠紗裙的清麗女子。而站在她背後的人,卻並非資助修建茶樓的傾乾閣,而是她面前的這兩人。

傾顏的眼睛很明亮,也很清澈,更襯得她容貌清麗。因此就算她的人再怎麽好看,別人也不會對她生出什麽其他的念想,她就像一朵白蓮一樣,清清涼涼,只能讓人欣賞。

方君乾第一次這麽仔細地打量她,這才發覺這個女子竟也算得上人間絕色。至少這幅模樣落在他的眼裏,是十分賞心悅目的。

可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卻是個竊取情報的好手。所以她既然來此,就必然不會帶來什麽好消息。

傾顏也是大方地受了他這一眼,為肖傾宇沏了一杯茶,這才應道:“方少閣主這幾日確是愜意了,可那些爛攤子卻還沒個善後。”

她這話裏有怨,方君乾可以分辨得出來。

但是他仍舊不知,她在埋怨什麽。

傾顏微微一蹙眉,繼續說道:“方少閣主好艷福,事到如今,竟還欠了一段皇家姻緣。”

方君乾皺眉,道:“柳蕓夕不是說要放我們走?”

雖然他因為前世相仿的記憶而疑惑於心,但肖傾宇卻說柳蕓夕是真心想要放他們離開的。

他本來什麽都不欠她,唯獨就是欠下了這一段姻緣。

她不是毅飛蒓,這一點方君乾一直都很清楚。

但是還是不放心,因為太想得到,所以太害怕有一點閃失與過錯,就會重蹈前世的覆轍。

傾顏嘆道:“她確是有心放你們走的,但是有一個人卻不樂意這麽做。”

方君乾瞇了眼:“誰?”

傾顏看他一眼,道:“皇帝!”

皇帝是誰?那是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人,是天之驕子,九五之尊!放眼天下,無人可以拂逆他的旨意!

然而,方君乾卻也是做過皇帝的人,甚至以他的功業可以稱得上是千古一帝!當今皇帝的意思,無人敢逆,方君乾卻在早幾百年前就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一代梟雄!

所以,方君乾淡淡地問道:“他憑什麽不樂意?”

權力?地位?兵馬?

這些在他的眼裏,早已如過眼雲煙。

傾顏閉了閉眼,仿佛想要說什麽,卻又有所顧忌,竟一時間答不上話來。

肖傾宇也忽然蹙起了眉頭。他能感覺到,來自方君乾身上的那種與生俱來的王霸之氣,那種畢露的鋒芒與無上的威嚴。

但是,這些帝王之氣於肖傾宇而言,也不過是無謂之物罷了。所以他說:“傾顏有話直說便是。”

一時無措的女子低頭看了看他,袖中柔荑微微一顫,竟是半晌才說出話來:“當今聖上雖然後妃三五,後位卻一直是空著的。”

無雙聽了這句,只放下了茶盞:“那又如何?”

傾顏咬了咬唇,繼續道:“自大傾開國之初,男風已興,而大黎一朝更是男風盛行,傾顏聽聞……當今武宗帝便是喜好男風之輩,宮中亦不乏男妃存在……”

“所以?”問話的是方君乾。

他的聲音中已有怒意。

傾顏張了張口,卻是真正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總不能直白地告訴他,武宗帝想要借這段姻緣來拆散他們二人吧?

但是這番意思,方君乾自然是清楚不過的了。

只是……他尚未確定傾宇的心意,又如何甘心?

方君乾眸中神色正劇烈地變換著。

他想到很多事情。或者說,有很多事情忽然就湧上腦海,讓他頗有些顧應不及。

他想到,肖傾宇已然通讀過那卷《傾乾錄》;想到他在餛飩鋪裏順從地咬下自己餵的餛飩;想到在歡宴之時他任由自己倒在他的懷裏;想到在未央宮中,他並不曾拒絕無雙公子這個稱號;想到他在乍聞自己婚約之時那不太好看的臉色;想到在歸尋山下他來找自己時的模樣;想到他聽見那句“我已有傾宇了”之後的不動聲色;想到在西海之濱那一個溫柔繾綣的吻……

他想到了每一個與肖傾宇相處的場景。

他問他的話:“肖傾宇,你的心裏可容得下一個方君乾?”

——卻終究沒能得到一個確切的回答。

方君乾的心,便這麽亂了。

然而尋到他們二人的,卻並不是武宗帝。

武宗帝畢竟還是一個勵精圖治的皇帝,此前已然罔顧朝政閑游了多時,如今早已是分身乏術。

他離開之前所說的所謂一月的腳程,不過是給方韶昀定下的一個期限。

他是皇帝,一切自然都由他說了算。

因此,來到西海瑯琊郡的人,正是方韶昀。

而方韶昀自八方城趕赴西海,不過用了二十天。

迎他來的人,一身綠意悠然,自是傾顏無誤。她引著方韶昀來到傾乾二人的房內,卻並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那雙清明的眼不動聲色地盯在他的腦後,她的人也就這麽靜靜地立在門邊。

她清澈的眼裏沒有算計,所有的算計都藏在她的心裏。

方君乾擡起頭,看著這個遠道而來的說客。這個人是他的父親,雖然有些事情他並不是十分的理解,但卻可以肯定,父親所做的一切總是為他好的。

而此前,方君乾早已與他明說了自己的心意。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會站到這裏。

方韶昀看著兒子倔強的臉,微微嘆了一口氣:“乾兒自然是知道為父為何在此。”

方君乾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男人深重的目光就這麽定了幾秒,然後轉向了一旁的白衣少年。

“為父有幾句話想單獨與傾宇聊聊。”方韶昀再度開口,話語中卻有一點詢問的意思。

方君乾只覺得他的目光裏藏了些什麽東西,自己捉摸不透,卻不由得暗自提防。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卻還是讓他本能地生出來一種抵觸的情緒。

這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

於是他雖然皺了皺眉,卻依舊張口回道:“不好。”

方君乾說的話,向來是斬釘截鐵的篤定。

但方韶昀卻點了點頭:“你再考慮幾天也無妨。”說著便回了身,拂袖離去。

“傾宇,我不會娶妻。”方君乾看著被傾顏合上的那扇房門,門上雕花卷雲之姿好不精致,然而他的聲音裏卻有些沈痛的意味,“待過了幾日天氣晴好,我們便坐了船出海,離開九州,去別處逍遙快活。”

海外雖然不見得有什麽仙山,但至少島嶼羅列,物產頗豐,說不準就可以覓著一番飄搖自在。

“留你父親一人,最後老無所依?”不論什麽時候,肖傾宇總是格外的理智,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方君乾的這種美好願望。

“他是武林盟主,”方君乾輕輕道,“朝廷不會與他為難。”

肖傾宇低低一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分明是有過前車之鑒,如何此刻又分辨不清了呢?定國王爺一案舉世皆驚,從來莫須有之事,還系帝王心術。方君乾如今不過江湖之輩,倘若真的去了海外,哪能顧得了那麽多?

方君乾心神不由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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